书、网络和平民化

当你尝试整理一个自己能力还无法驾驭的话题时,思维不受控制的不断发散,一切都变得纷乱繁杂,“书”指的到底是什么,多读书、多经历,再回头整理。

最近又开始读书了,同时也在思考网络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读“书”,网络文章和网络文学与“书”的差距在哪里。是文字数量的限制吗,但《道德经》洋洋洒洒也不过五千字,反倒是网文动辄注水到百万余字;是逻辑体系不够缜密,但《论语》内容也是碎片化的“微博体”。所以“书”与网络的矛盾点在哪里?为什么网络不能自然诞生出像“书”一样的深度内容。

首先,从空间载体上,对比纸质书与电子书:传统纸质文字相比电子化的文字并没有太多优势,电子信息不但保存携带更方便,复制的边际成本为零,内容上也可更高效的进行全文检索、标记以及后续整理。纸质书本的唯一优势或许就是那种视觉、触觉、听觉、嗅觉全方位的沉浸体验,尤其是在翻阅浏览时的顺畅自然是我在阅读电子书时经常怀念的,这一点或许要借助未来的虚拟现实、脑机接口等技术来解决。但整体上说,纸质书在形式上的独特性并不具有绝对优势,就内容而言更不具有不可替代性。

其次,从时间尺度上,电子化的网络文字相当多都要比纸质文字寿命更短,这其实是反直觉的:存储更简单的电子信息反而更容易消失。中心化平台上的内容,如微博或微信公众号,会受到严格监管而随时被屏蔽删除;其次平台本身也不能保证可靠,随着潮流转向,很多曾经热闹的(轻)博客平台,如百度空间、点点,如今早已无迹可寻;非中心化的个人网站,随着热情退却,很多也就无声消逝,毕竟存在本身就是有成本的。最后,即便信息本身没有消失,互联网上指数爆炸的信息增长也会迅速将一切覆盖,网络信息似乎总是虚幻而短暂的。

网络信息的存储是需要成本的,会随着公司起伏、时光变迁而消失,但这并不是互联网所独有的,现实中书籍也要依靠公共或私人的书库才得以在战火纷飞的历史洪流中得以流传至今,同样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网络上这方面也已经有一些尝试,比如知名的互联网档案 (Internet Archive) 项目,以及未来的以去中心的区块链为基础的所谓Web3.0等。但信息存储仅仅是一方面,互联网指数爆炸的海量信息本身也是一个巨大问题,如何更有效的发掘有效信息是更大的困难。谷歌的搜索引擎是当下的最优解决方案,国内的搜索引擎存在较大差距,而且因为大公司间的割据导致信息不互通而愈发艰难。未来理想的信息检索系统应该是一个能够获取全网信息,能够理解文字、图片、音视频各种形式信息,并能够进行有效的整合。换而言之,就是一个能够高效定位乃至产出人类所需内容的超级人工智能。但当这样的人工智能系统成为现实,奇点也就不远了,此后一切就很难预测了。

跑题有点远了,回到“书”的话题上,通过上面的思考我认为书与网络的矛盾点就在于“时间”:书是需要经历时间沉淀的。一方面,优秀的思想都是经历了几十年乃至千百年的时间筛选才流传至今的,而网络内容短暂性的现实制约了其孕育出书籍等价物的可能性。如果我们将去中心、不可篡改的区块链作为网络的底层就可以解决问题吗?我觉得是可能的,随着元宇宙的成熟,生活更多向虚拟现实迁移,现实中的深度内容(书籍)也将被逐渐被虚拟世界中的等价物取代。未来的元宇宙将会是个人IP的愈发凸显的时代,书籍作为个体经历和智慧的浓缩必将以某种形式成为个人虚拟化身的重要组成部分。另一方面,书籍不仅在成书之后要经历时间的考验,优秀的作品其成书本身也是需要时间积淀的,而这背后则是内容生产与消费之间的矛盾。随着人民教育程度和生活水平的提升,内容消费的需求在急速扩张,但书籍的生产却是个性化,不可批量化的,因此大量质量参差不齐的内容开始在网络以及现实世界涌现,以弥补需求的空缺。借用术语就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这里的生产不只是物质的生产,更包含思想、文化的生产。

而如果进一步思考,这种需求和生产的矛盾背后其实是社会平民化历史的一部分,“书”也只是这一历史进程的一部分。回望现代文明发展过程其背后是逐渐消除特权,让文明成果惠及每个普通人的平民化过程。在文明的开端是没有书的,有的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神话故事。文字更是神圣而特殊的,“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而到了公元前500年的“轴心时代”东西方近乎同一时间出现了智慧的集大成者,苏格拉底、乔达摩、孔丘等先贤们辩论讲学,虽然都未留下任何的著作,却由各自的弟子记录言行,并最终发扬广大。随后整个西方哲学史就是对柏拉图对话录的注脚,而整个东方哲学也逃不出儒释道圣贤定下的基调。那些属于人类本质的东西一直都没有太大变化,先贤们已经先一步领悟,此后无非是让这些思想惠及每个人。当然这期间,人们对于自然的认识(自然哲学/科学技术)是不断深化的,而整个文明史无非是如何让不断发展的科技惠及更多人,以及如何在科技和社会发展的背景下重新审视那些对于人类而言基本的智慧并让这些智慧惠及更多人。同时这期间也出现了暴力、战争、宗教审判、种族仇恨等等波折起伏,但历史的大势是不变的。

这种平民化建立在科技文化的发展之上,并渗透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宗教中,随着印刷术、造纸术以及教育的普及,《圣经》的阅读和解释权不再为教会所垄断,马丁·路德发出了反抗教廷的檄文,宗教改革强调个人与神的连接,专业神职人员的媒介不再是必要,人人因信而得救(新教)。在建筑上,从极尽繁复奢华的皇家园林、巴洛克、洛可可到更关注功能性和以人为本的包豪斯,少了亭台楼阁、轩榭廊舫的人文艺术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备受诟病的高楼大厦、混凝土森林,但这一切背后则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宏愿的第一次达成。在教育上,民国的白话文运动、新中国的汉字简化,将文字归还普罗大众,而随着义务教育的普及、高等教育的不断扩招,人人都在哀叹学历越来越不值钱,但另一面则是越来越多原本没有机会受教育的人可以更公平的享受教育,更多的人受到高等教育。文艺作品也是从服务宫廷贵族,到反映社会大众的生活,再到越来越多的社会大众掌握文艺创作话语权,包括最近的“短视频”的,也是在网络和技术成熟的背景下,视频尤其是短视频的制作和分享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视频创作开始了全民化普及。未来还有会有无代码编程,普通民众不但被动参与网络虚拟世界,还将获得更多的主动权。这一切的背后,科技和生产力的发展以及教育上的平等是最为核心和根本的。

不幸的是似乎每次普及都伴随着某种“劣化”,因为全民化通常也意味着泥沙俱下,对于曾经的特权阶级而言无疑是“礼乐崩坏”。随着未来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教育水平和公平的进一步提升,相对更“高级”的文学、艺术、设计品味能否逐渐回归(或者不能说回归,因为这种“高级”品味从来只属于上层阶级,而不属于普罗大众的社会主流)?我是持乐观态度的。但无论如何历史的趋势是不变的,社会的发展就是要越来越公平,平民化、去中心化、破碎化,解放每一个具体的人,消除在自身个性之外的特权与差异化,让科技文化普惠全体人民,从“天下大同”到“共产主义”,几千年人类从未放弃这一理想。当下所谓“内卷”则是享受了特权的群体(社会中层)拼劲全力想要维持自己的特权,在教育平民化的同时却没有提供充足的社会机会,“内卷”几乎是人性的必然。不是很清楚要如何提供更多的社会机会(将蛋糕做大),但随着生产力发展,或许可以通过全民基本工资,为所有人提供全面的基础保障,将人从生存的焦虑中解放出来,去关注更重要的东西,而不是在内卷中消耗彼此。